並不寂寞的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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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寂寞的魚群

【並不寂寞的魚群】

很亮,有一天
天空漸漸脫灰

有些話,吞不下去
有些眼神,很堅定

一群魚
匆忙的追趕
紅燈
如你在城市漫步
不代表,有綠燈

當然
戲院還有喜怒哀樂
商場還有一家團圓

然而城市的名字呢?
它靜靜飄起,跟土地
脫離

還有風景
像下午海邊的小餐廳
還有一首不冷不熱的探戈
播放着,你安坐
當然可以

可是你可看見
一群魚
匆忙的追趕着
如果有雨
牠們不打傘

可是你可看見
這群魚
張開口,叫喊着
像啞巴

有些人
聽不到聲音
但馬路
成了巨大的河流

20140629
寫於七一遊行前

用顏色種植昨日的昨日——悼也斯先生

標準
唸本科兩年級的時候,曾經為中文系的雜誌找也斯先生做訪問。那天屯門剛好塞車,我們遲了很久才到嶺南大學。也斯先生笑說不要緊,還友善地和我們談了很久。他還送我們幾本親筆簽名的書,現在我還是感恩地收藏着。後來我拿了一些文學獎,有一次香港書節在維園舉辦了一場詩歌朗通會。前幾晚,也斯先生打電話給我,邀我出席,還說喜歡我〈游魚〉一詩。我那會想到一個有名的詩人前輩會親自打電話給我呢?這給我很大的鼓勵。
當然也斯先生大概不會記得這些瑣事。然而這讓我明白在文學創作的道路上,鼓勵的聲音有時是相當重要的——重點並不在於真確和是否相知至終,大概是在弱小的圈子中相濡以沫的微妙扶持。有時候,我們在這風高浪急的世界而不至跌倒,很可能依靠着的,就是這些幾近無心,但溫婉的聲音。
相信很多人都會談及也斯先生對香港文學發展的貢獻。我像很多喜歡他的後輩一樣,其實與他並不深交,卻時時刻刻反覆閱讀他的作品。所以,我以為閱讀是悼念的最好方式。我會常常,拿起他的詩集,像今天,我先簡單地唸着。〈中午在鰂魚涌〉:「有時工作使我疲倦/中午便到外面的路上走走/我看見生果檔上鮮紅色的櫻桃/嗅到煙草公司的煙草味/門前工人們穿着藍色上衣/一群人圍在食檔旁/一個孩子用鹹水草綁着一隻蟹/帶牠上街/我看見人們在趕路/在殯儀館對面/花檔的人在剪花。」
是的,我們都活在生與死之間。細讀短短的一節,不同類型的人與物,本來都是光怪陸離,可是在香港,一一都可以和諧地並存於密集的城市空間裏。煙草公司、食檔、水果店,殯儀館,都各自上演着自己的故事。生與死,在路人眼中,不過是一場可有可無的獨幕劇:市民、小孩和那為死人工作、殯儀館前的工人。雖然我們都是在淡淡的懷念與憂傷存活,他人的死亡卻在這個失憶的城市中顯得太輕太薄。生活在香港的疲倦的我們,其實只可以在這種細微的觀察和領悟之中活着,卑微地喚醒自己那還沒有被完全麻醉的神經。傾城傾國的傷痛,我們承受不了。
於是我們還是想到自己:「有時我走到山邊看石/學習像石一般堅硬/生活是連綿的敲鑿/太多阻擋/太多粉碎/而我總是一塊不稱職的石/有時想軟化/有時奢想飛翔。」的確,有時我們也是一個不大稱職的悼念者,有時欣賞太少,批評太多;有時計較太多,寬容太少;了解太少,奢想太多。慶幸有詩,追捕昨天,慶幸有情,暖意自知,我們可用顏色,讓逝去的昨日繼續生長。在雷聲與蟬鳴之間,祝願也斯先生好走。

(全文刊《經濟日報》2013年1月15日)

比喻的運用【明報.語文同樂】

標準

近月在《明報》語文同樂的小報中,為同學的投稿寫一些評語及寫作建議,一併轉載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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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常常會問:「我明明是用了比喻,為甚麼老師還給我這樣的分數呢?」老師當然會答:「這比喻用得不好。」的確比喻境界確有高低之分。譬如說:「她可愛得像一個紅蘋果」無疑,這是很工整的比喻,但可以試試隨便問問別人:「你覺得紅蘋果可愛嗎?」答案大抵是:「蘋果不是用來吃嗎?」這個比喻的問題是,一:本體喻體未能緊扣在一起,二:這有點為比喻而比喻,喻體未能讓讀者對本體有更深的了解。

要學習比喻,我們可以嘗試參考名家作品。張愛玲是公認的比喻高手,把它的書隨意一翻,有能找到好的比喻句。像她的小說〈色.戒〉裏的一句:「她又看了看錶。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的一道裂痕,陰涼的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這句的本體是失敗的預感,相當抽象,固有必要用比喻將之變得具體化。喻體則相當細緻,首先是具像化的絲襪裂痕,然後是陰涼的觸覺描寫,加上把恐懼感覺物化,將之想像成爬蟲動物,三者結合,一陣陰涼恐怖的氣氛立刻躍然紙上。這比喻的精彩之處,在於絲襪、爬蟲動物,相當符合女殺手的身分;更重要的是,這句句子用字極之準確,如「外露」的腿肚子,則與她隱藏的身分作了反比;往上爬的「上」,呈示了失敗的預感的恐懼心理以一種侵襲的姿態、緩慢但恐怖地攻向主體。

如此一來我們便明白,比喻句要用得好,必須有深化情感的作用,其次喻體一定要發揮深化主體的作用,讓讀者更能具體、深入地掌握本體的特質,乃至因此增強文章的感染力。當然張愛玲境界「高不可攀」,但大抵同學也理應從這個方向,鑽研比喻的藝術。

本篇刊登於明報20121005Image

《Shall we talk》的點睛之筆

影片

一首chok拿了金曲金獎,有人有感香港樂壇正式進入庸俗的谷底。其實一向叫人擔心的並不是害怕樂壇沒有好作品,只是聽眾不懂欣賞好作品。所以當chok拿獎後一片荒涼死寂的憤怨潮,正好證明了,樂壇因為有懂得欣賞、閱讀的樂迷,於是還有一線生機。

回想十年前的金曲金獎是哪一首歌呢?是陳奕迅主唱、林夕填詞的《Shall we talk》。這並不是一首登峰造極的作品,卻是一首成功打入大眾心坎的歌曲,可謂經典。但要問的是《Shall we talk》好在哪裡?

不難發現這首歌寫的是恒常道理:渴望溝通,全歌主要透過兩大場景:母子及男女情人帶出無法溝通又期盼溝通的道理。疏離與關懷是現代社會文學作品的重要主題,經常重複,我們有誰不可以說一句:請不要怕,吸一口氣與你關愛的人好好聊天?但如此直述,則作品會失去感染力,最終只會成為「左耳入、右耳出」的倫常道理表述。

於是,這首歌,有的是點睛之筆。

點睛

所為點睛之筆,是起死回生;是垃圾堆裡的一朵白玫瑰;是與別不同、讓層次躍升的努力見證。那麼你覺得點睛之筆是哪一句呢?我覺得是這一句:

「螳螂面對蟋蟀 迴響也如同幻覺」

「環境烘托」是文學創作中的重要一環,它給與整首作品一個重要的背景、氛圍。所有的感情和道理,必須在這氛圍下發展,才能有有效的感染力。螳螂和蟋蟀都是微小之物,直像我們不過是芸芸眾生,但彼此是兩種生物,說的是兩套截然不同的語言,這隱含了重要意思:是我們感應到別人的心聲卻無法理解,最終聲音都變成了幻覺,不是溝通,遑論相通,但聲音在世間敲出迴響卻又不能止息。微小的聲音在歌曲最後部分找到呼應:「沉默讓我聽得見葉兒聲聲降」。於是我們重讀首句:「明月光,為何又照地堂,寧願在公園躲藏不想喝湯。」便發現原來主角身在公園裡,他一個人封鎖自己,因為疏離的不安而拒絕愛的布施(母親的湯)。這種遁世情感也因此變得有強烈的孤獨感。這是環境烘托之功、點睛之筆之效。

張力

因此《Shall we talk》是一首相當內向而且複雜的作品。整首歌曲的3/4篇幅都在呼喚:呼喚世人盡吐心聲。然而這個人呼喊的舞台卻是月色正濃下的孤單公園,(他並非得不到愛,而是這種愛非完全是他所願),因此這首作品的弔詭之處就在於你一方面以呼喊走出孤獨的深淵,另一方面又被一種鬼魂般的意緒拉回去。於是,所謂張力,就漸漸形成了。

張愛玲的「眼光」:《公寓生活寄趣》

標準

很多同學害怕寫描寫文,因為詞匯貧乏,極其量只可以用一些簡單的形容詞和比喻。程度較好的學生比較喜歡用環境烘托,在公開試尚可以接受,但要把自己的作品變成有意思的文學作品,則不能只把焦點放在措辭上。記敘、描寫、抒情根本不可能獨立存在,所以要寫一篇以描寫為主的好文章,單從描寫的詞匯出發是本末倒置。然而如何在算是把三者成功糅合在一起,並且發展成為一篇好文章呢?

我們且看看張愛玲在《公寓生活記趣》中一文所寫的上海城市生活,或許我們可以發掘一些寫描寫文的竅門。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厭倦了大都會的人們往往記挂著和平幽靜的鄉村,心心念念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告老歸田,養蜂种菜,享點清福,殊不知在鄉下多買半斤腊肉便要引起許多閒言閒語,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 
  然而一年一度,日常生活的秘密總得公布一下。夏天家家戶戶都大敞著門,搬一把藤椅坐在風口里。這邊的人在打電話,對過一家的仆歐一面熨衣裳,一面便將電話上的對白譯成德文說給他的小主人听。樓底下有個俄國人在那里響亮地教日文。二樓的那位女太太和貝多芬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捶十八敲,咬牙切齒打了他一上午;鋼琴上倚著一輛腳踏車。不知道哪一家在煨牛肉湯,又有哪一家泡了焦三仙。 
  人類天生的是愛管閒事。為什么我們不向彼此的私生活里偷偷的看一眼呢,既然被看者沒有多大損失而看的人顯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悅?凡事牽涉到快樂的授受上,就犯不著斤斤計較了。較量些什么呢?——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 
  屋頂花園里常常有孩子們溜冰,興致高的時候,從早到晚在我們頭上咕滋咕滋銼過來又銼過去,像瓷器的摩擦,又像睡熟的人在那里磨牙,听得我們一粒粒牙齒在牙仁里發酸如同青石榴的子,剔一剔便會掉下來。隔壁一個異國紳士聲勢洶洶上樓去干涉。他的太太提醒他道:“人家不懂你的話,去也是白去。”他揎拳擄袖道:“不要緊,我會使他們懂得的!”隔了几分鐘他偃旗息鼓嗒然下來了。上面的孩子年紀都不小了,而且是女性,而且是美麗的。 
  談到公德心,我們也不見得比人強。陽台上的灰塵我們直截了當地掃到樓下的陽台上去。“阿,人家欄干上晾著地毯呢——怪不過意的,等他們把地毯收了進去再掃罷!”一念之慈,頂上生出燦爛圓光。這就是我們的不甚徹底的道德觀念。

「思想深刻」是文學作品的基本要素,張愛玲恰巧以敏銳的觀察力,描畫了一幅上海公寓生活的「浮世繪」。我以為描寫文的關鍵處,是一種較為抽象卻又統一的調子,可以說是一個總體的印象,感悟完整而不可零碎。我姑且用「色調」二字概括。《公寓生活記趣》的總體觀察正正在於浮世二字:帶有距離地交換秘密,然而這些小秘密即使給人知道了也無傷大雅。在密集的城市生活裡私密與公共的界線模糊了,恰巧這種特殊的空間環境,讓張愛玲發現了人性中很多可愛的俗世之趣。這篇文章的色調是一種「朦朦朧朧的暖色」,她對俗世生活的人的觀察,是以有一種遠遠旁觀但心領神會的莞爾姿態進行的。而當我們被密集的環境逼迫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張愛玲卻早在半世紀前提醒我們:來吧,靜下來看一看,體會那些俗世中無傷大雅的生趣吧,也就是說,關懷與體諒比起冷漠尖刻的批判,大概來得更有意思。

看到聲音所在

標準

這張照片令你聯想到甚麼呢?你可以用甚麼方法開展自己的聯想?你可以用甚麼方法觀察這個世界?很簡單,就用眼睛。

不要輕輕掠過所有影像的暗示,它們利用不同的序列、並置,沉默地告訴我們,它們內心深處的聲音。

這張照片轉載自路透社,是一位波斯尼亞籍攝影師Damir Sagolj的作品,作品名稱是"Eyes from behind the mirror",你可以嘗試觀察相片的構圖形式,找不同的物件,然後看看背後隱藏的意義。

我在課堂上分享過這張照片,學生都能臚列大量的所見之物,但是我要求運用擴張句子的方式,去匯報自己的觀察。

1. 窗、一扇緊閉的窗、一扇緊閉了的、上了鎖的窗、一扇緊閉了的、上了鎖的、貼上磨砂紙的窗。

窗是室內世界與室外世界的接合點,當窗緊閉了我們會想起了封鎖、禁閉。上了鎖、緊閉、磨砂紙深化了禁閉的程度。

2. 小孩、兩位小孩、兩位穿上了鮮色衣服的小孩、兩位穿上了鮮色衣服、身體靠向窗邊的小孩。

小孩象徵希望,鮮色的衣服為這群小孩塗上靈魂的色彩,身體靠向窗邊展示了他們渴求接觸外面的世界及其憧憬。

當我們綜合觀察所得,我們便知道這張攝於北韓的照片所作出的呼喚,就是反對極權,呼喚自由。而這主題需要依賴意象與意象間的關係才能呈視出來。而窗邊的藤蔓,點起了封鎖的氣氛,我們彷彿預示到藤蔓會封鎖整片窗,禁閉蔓延,於是小孩的未來,光源消失了。

當然這種觀察來自一廂情願的同情與憐憫,我想起了魯迅「鐵屋中的吶喊」:喚醒了一直昏睡的群眾,你要他吶喊幾聲,還是徬徨無語?不過魯迅教導我們,即使地上沒有路,也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我彷彿看到一個戰士,拿着火把,面向一望無際的死寂的荒原,他提起腳,踏出一步,義無反顧地走下去,因為對於有能者而言,你有時不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卻可以改變別人的命運。

對我們的世界多作一點觀察,才可以聽到世界真正的聲音。